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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那样更感觉自己像个罪人,宁愿把这痛一个人背负,可能是终身的,可家人不该。也许,我的想法有点天真,最直接是爸妈,女儿的心和他们是相连的,我的痛也是他们的,如果可以替换他们愿意给我两条腿,可不能。我以后的生活也是他们最大的担忧。每天在铁管中辛苦的锻炼,自己很清楚进展微乎其微,希望非常渺茫,可撑在铁管中至少让爸妈看见我是站着,可以给他们一个小小的安慰。
已进入炎炎夏日,烈日当空,铁管晒得有点烫手,铁管中的我像个稻草人;头上戴着一顶大草帽,手臂上套着一副套袖,脚上是妈妈赶制的布鞋,鞋底在每天的摩擦中已很薄,黑长裤和花衬衣,是过时很久的压箱底的衣服,如今又被妈妈翻出来套在了身上。纤细的高跟鞋已永远离我远去,袅娜的裙装,紧绷的牛仔裤再也不会适合我了。一张汗水涔涔的脸被晒得又黑又亮。凳子上的小猫咪早已溜进室内去了。我必须在烈日下炙烤三四个小时,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央求亲人抱我进去,对自己残酷得近乎自虐。一个行动完全失去自由,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女孩,对美的要求已降至冰点。看着二姐的一拨拨客人从我眼前进出,一个个摇曳着时髦的身姿,踩踏在地面上清脆的节奏,留下一阵阵淡淡的清香;我看着、听着、闻着,心中的悲哀堵在胸口无处发泄,站在铁管中不停站起蹲落,直到两条手臂在酸痛中无力承载身体的重量。我的布鞋,肥大的黑长裤,可笑的花衬衣,这哪里还是我,曾经投给我的艳羡的目光换来现在令我哭笑不得地询问:这个女孩是不是有精神病?过路人探问邻居的话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多么可笑!我竟然像个精神病了。一个没有一丝反抗能力的精神病只能在思想上默默地鄙视自己,一旦我的行动和思想达成共识,大概离精神病真的不远了。
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与封闭中我的脾气变得非常暴躁、易怒,经常会不由自主地将怒气发泄到家人身上,而我的怒火来源于对自己的不满,这种不满在一天天膨胀,到自己无法承受的限度时,就会在无法遏制中爆发了,而最直接的受害者就是妈妈。一件小事就可以是我和妈妈生气较劲的源头,我会再一问三不答中令妈妈一筹莫展,我以这种可怕的沉默来折磨最亲近的人。妈妈每次都会眼含泪水依然有序耐心地照料我的一切。等一切结束的时候,我已在无声地哭泣中哽咽难咽。其实,这样的不满在日复一日中盛进了太多的悲哀,像空气中凝结成形的水气,最终演变成倾盘大雨倾斜而下。这样的坏情绪到后来竟成了规律,而受伤最深的只能是妈妈。我想,在那段时期,如果没有一条出口让我把心中的痛苦宣泄出来的话,我真的会在抑郁中崩溃。妈妈对我承受了太多,她总在无奈中包容体谅我,其实内心的痛苦决不亚于我,她能在忍耐中一如既往地照料我,这源自一份自然原始的爱的动力。妈妈对我的爱不会因为女儿的重度残疾而减少,相反,这种强烈的母爱更多了一份深深地怜惜。我每次的发作后都在自责悔恨中感谢着妈妈
从床上的滑轮、凳上的滚轮进步到外面的铁管站立,爸爸觉得我该是搭着他们的肩膀正式开步走动的时候了。他在我车祸之后决定着我该走的每一步,我生活每一次的进程与转折,爸爸都起着主导作用。妈妈照顾我每天的生活,爸爸安排我生活的进度,他俩似乎达成了一个很好的默契,我每一天的生活琐碎和生命变动的方向盘由爸爸妈妈安排得周到妥帖。我总是在不表态也不反对中配合着。要我走路?我不知道怎么走。两条腿始终在麻木中沉重如铁桩,站在铁管中的样子只是一个假象,失去手臂的力量任何人都可以把我推倒,跨出的步子只是通过跨部带动整条腿的甩动,膝盖再也不会在我跨步前自如弯曲,它们始终是笔直僵硬的,它们已经不受我控制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残忍地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活的,一半是死的。每天眼睁睁看着它却不能使用,只是成了一种装饰。可这件装饰又会在日复一日中变形枯萎,我必须在煎熬中独自面对。我对这两条装饰在自己身上的物件能起的作用非常清楚,爸爸要我搭在他们的肩上走路恐怕比登天还难。
爸爸妈妈一个左一个右分别站我两边,他俩矮下身子,够我坐着的位置,我把两条手臂牢牢地挂着他俩的脖颈上,整个人随着爸妈的站起被吊了起来,感觉自己被悬在半空,整个身子有种虚无的沉重,在不受控制中像极了一颗没有根的树。爸爸在边上叫我跨步。也许是我整个人吊在他们脖颈上的力量太过沉重,他说话已带有沉重地喘息。意识告诉我该抬起左脚,可无法支配神经,拼足力气也是横着甩出去一步。由于两条手臂是高高抬起的,不像在铁管中是撑着的,跨步可以依靠手臂的力量。这一步跨出,我的头像炸裂一般疼痛,闭上眼睛,稍做喘息;我不知道头疼是什么原因,也许这一步牵扯了全身神经的缘故。没想到,现在要我跨出一步竟是如此的艰难。无论我怎么努力再也唤不回我轻松、活泼的步态了。即使我吊在爸妈的脖子上走上千回百转,再也无法健步如飞了。妈妈指挥我跨右腿。跨出去吧,无论我的丑陋步态多么牵强,可在爸妈心中是完美的,能给他们带去喜悦。闭上眼睛,咬紧牙根,手臂狠狠一夹,又甩出了一步。六步下来,我已没有丝毫力气,吊在爸妈脖子上的两条手臂麻木无力,整个人不知不觉萎缩下来。爸妈的脖子也在疼痛中直不起来了。妈妈把我抱上了椅子。六步,艰难而又可怜的六步,通过三个人齐心协力完成的六步。我双手抱着疼痛欲裂的头感到内心无比悲哀。健康的时候怎么也不能想到我会有今天。在健身房跑步机上能连续跑半小时的我,现在走几步都成了奢望,曾经健康美好的下肢将永远和我告别,这种悲哀将伴自己一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早晚我会吊在爸妈或两个姐姐的肩上走上两圈。其实始终是那几步的路程,也没太大进展,其余时间依然在铁管中锻炼。
这样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滑过了两年,二姐在这期间也找到了新的爱情,笼罩 在我家上空的阴云似乎已慢慢褪色,可阳光躲在云层后面依然暗淡无光。我软弱无力的双腿在麻木中没有一丝苏醒的迹象。我的锻炼也在麻木不仁中成了一种毫无目的的习惯。停下来后的我在无所事事中沉静在呆滞的空灵之中,没有思想更没有欲望,我仅是活着而已。没想到,两年的时间竟可以把我摧残到如此地步,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是两年的时间让我完全适应了这种痛苦,痛苦都不觉其痛苦的时候,我的灵魂已死去,留下一具惨败的肉体还在呼吸、进食、排泄。这一切的转变过程是在无知无觉中将真我悄悄抽离,留下的只是一具空壳。对自我的抛弃也许是减轻痛苦最好的办法。也许有一天,当我要找回自我的时候,我的灵魂和肉体就归位了,我就是另一个我了。
后来家里只剩下我和奶奶每天面对,家人都有事情要忙,二姐已在县城开了家服装店,未来的姐夫也是县城的,二姐就很少回家了。每天家中会有老人找奶奶聊天。她们知道,奶奶有我这个生活完全无法自理的孙女需要照顾,要奶奶出门找她们是不能了。老人和老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家长里短,诸家琐事。但老人更喜欢的还是回忆往事,也许每个进入暮霭之年的人对回忆都情有独钟,是精神需要。我每天听着这些耄耋之人反反覆覆地说着同一个话题,一段段往事像电影镜头般在我眼前一次次回放,竟也不觉厌倦。这些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曾经也有过风华正茂,有过嬉笑怒骂,有过无奈、悲哀、和甜蜜,尝尽生活百味的她们像一部古书,简单与复杂并寸,痛苦与快乐相连,翻开几页就是一个故事篇章,现在每天靠回忆将之一一串连,一切恍如梦中,一个既冗长又短暂的梦。老人对人生不会深奥的哲学感悟,可我经常会听见她们这样的慨叹:人生一世,太快了,像做了一场梦。每次听他们这样感慨的时候,我沉睡麻木的心就会有一丝触动。是啊!一切就像一场梦,一场可怕的噩梦,噩梦醒来,又何去何从?老人的这场梦快做到尽头,可我的才开始,我不可能像老人一样在回忆中度日,老人可以对走过的一切从容的照单全收,可我对现在支离破碎的一切如何收拾?这样的残局我该如何继续?
太阳已挂在我的头顶,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老人们都要回去了,家中没有一个人回来,奶奶 开始为我担心着急,吃饭可以在外面解决,可另一件事怎么也不能在外面就地解决啊!在老人们动身之前,万不得已的奶奶开始央求她们:家中没人,我又抱不动她,你们一起帮帮忙。几个老人来到我面前,一个抬起我的双腿,另一个拖着我的身体,还有一个在旁边挡驾,我在几个老人颤颤巍巍的步履中安全地坐上了凳子,像一只死熊。这样的抬举老人们给了我好几次,我对自己的厌恶一次比一次加深,可在无奈中必须悲哀地接受。活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有何意义可言!
很长一段时间,一个个漫长寂寥的白昼,都是奶奶陪我我度过的。曾经的朋友全都不再联系,是有意的回避也好,还是无意的疏远也罢,一切对我皆成过往云烟,我的生活进入了完全的空寂之中,生命都成了毫无意义的摆设,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放弃的。友情、爱情、物质、精神,都已远离我的生活,唯独亲情占据了我生命的全部,延续着我的生命。
也许爸爸在内心深处始终无法认可医生对我的最终判决,他始终在循序渐进地引领我进行锻炼。我从不违背他的意愿,总是默默地接受。这是我成人后难得一次对爸爸安排的服从。以前不曾有过。以前的我;倔强、叛逆、我行我素、独断独行,所有的事情都由我一人先斩后奏。对于这场车祸,我的内心有着深深地自我谴责,最终的结果就像自己为自己精心设计了一条不归路。这样的结果是我不曾预料的,也是爸爸不曾想到的,事故发生后爸爸跪在地上嚎陶大哭,哭声中也有对自己深深地责备;爸爸总觉得这是对我过于放任自流的结果,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可我从头至尾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在痛苦中必须学会自我担当,结果是我推卸不了的,最好的解脱方法就是认命。爸爸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心存感激,做父母的,为子女付出太多太多,毫无保留,不求回报地付出令受惠者心痛,如果女儿当时能听他们的话,也许、、、、、、等我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已为时已晚!
爸爸给我买来手摇轮椅和一副拐杖的时候,并没问过我,等两样东西运回家,摆在我面前,才知道爸爸已为我做了下一步锻炼计划;手摇轮椅可以出门散心,轮椅下来可以拄着拐杖进门;这是爸爸为我做的细致打算,可谓用心良苦。感觉爸爸陪我在死亡线上做着垂死挣扎。可看着眼前闪着寒光的两副用具,我没有一丝快乐的感觉,不锈钢的寒光直刺我心,顿生悲哀;难道我以后真要依靠它们代步,把一个活生生的我装进轮椅中,摇着它出门,这怎么可能?轮椅、拐杖,我接受它们不就是承认自己是一个真正的残疾人?我无法面对这两样东西,内心的抵触由然而生,更不愿多看它们一眼,特别是那辆轮椅,要我坐在上面简直是不可能。我要爸爸把它们移开我的视线,无法容忍它们在我的眼皮底下闪耀。宁愿每天在室内的三尺之地做一只井底之蛙,宁愿每天在铁管中游移,也不要坐进轮椅接触家门以外的人群,让人们以陌生、好奇、同情、怜悯的眼光看我是一种羞耻。轮椅被爸爸推出了另外一间屋,拐杖还是留了下来,放在我床头。
这两样东西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在我面前晃了好几天,对它们始终没敢打一点主意,只是停驻给它们的眼光多了一些。爸爸一直在我耳边鼓动:试试拐杖吧,慢慢来,拄着拐杖能站稳了,今天移一步,明天移两步、、、、、一副美好的画面在我眼前展现;一步,两步,、、、、、移去一根拐杖,再移一根拐杖。我又可以亭亭玉立地站起来了,踩响有节奏的步伐了。美丽的憧憬令我兴奋,跃跃欲试。
可这样的想象根本没有实现的一天。直到现在,我还能非常清晰地记得,面对拐杖时有过多么美好快乐的憧憬。对用拐杖的记忆是那么模糊,可在模糊中的那份恐惧依然能惊扰我心。当拐杖夹在腋窝下,整个人完全的失去了重心,感觉不到双脚踩在地面有力的支撑,悬挂在拐杖上的上半个身体也仿佛不再,拐杖在没有丝毫重心的情况下前后摇晃,吊在上面的我随时都有可能摔倒,且是结结实实地向前或向后摔倒。没想到,站在铁管中和拐杖的区别竟是如此之大,这是我怎么也没有预料的。我像个溺水者,抓不住一点东西,有随时沉入水底的可能。挂在拐杖上短短几分钟,吓出一身冷汗。站在旁边的爸爸也明显看出我使用拐杖的难度,扶着我抽出了拐杖。第一次使用拐杖,也是最后一次。开始和结束竟是几分钟的过程。我用这副拐杖没能站稳更没办法跨出一步,它们在无奈中依然站我床头,每天闪着冷冷的光看着我,而我只能像欣赏艺术品般流连地看着它们。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是我不可逾越的,中间横亘着我必须面对的现实,这也将是我以后必须接受的。使用拐杖的挫败使我清醒地意识到,医生的判决是我改变不了的。并不是所有努力都能有回报的。锻炼三年是这样的结果,锻炼三十年也是这样的结果。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于医学的发展。
爸爸也认识到锻炼的结果对我微乎其微,以后的一段日子不再唆使我使用拐杖。可在不动声色中他又为我安排了第二次手术。第二次手术的目的是为第三次手术做过渡,是为我的未来下的一个赌注。可我的第二次手术结束后没能迎来我的第三次,我的未来无法扭转,爸爸不气馁的决心拨不开遮在我天空的阴云。可作为一个父亲,他为女儿忍受了太多又付出了太多,在无力挽回的情况下又必须和我一起面对。也许是第一次的打击来得太过猛烈、沉重,第二次手术的宣告结束让我在虚弱中轻易接受了这个结果,我并没流一滴眼泪,失望也仅是一声无奈的苦笑匆匆划过,一颗重创后的脆弱灵魂竟在日复一日的修复中变得坚强起来,这是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改变。
这次手术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我的生活,肉体在每天的重复炼狱中死气沉沉的存在着。拐杖已悄悄远离我的视线,奶奶、猫咪、凳子、铁管成了我每天的全部。可想而知,我的生活在单调中是何等乏味。精神成了一片荒漠。三年的沉默使整个人处在前所未有的孤独之中,人也越发的孤僻。可当时沉寂的内心似乎有着一股暗流在涌动,这股气流每天震动着我麻木的灵魂,看似已经平静的我其实内心并不平静,总会自问:我就真的这样生活吗?也许,对自己有了这样的质问是我灵魂苏醒的开始,也是对自己生命有要求的前奏。可我的灵魂在黑暗迷茫中看不到指引我的光芒,只是隐隐感觉到自己不能这样生活下去!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许多人熟悉的,可我未曾看过,但我清楚这是怎样的一本书,书中的人物“奥斯特洛夫斯基”激励着许多不幸中的人。也许,人在不幸的时候,总想找一个和几个比自己更不幸的人来摆脱痛苦,而这个更不幸的人必须是催人奋进的,在有意识中拿更不幸的人和自己做对比,比较使自己滋生一股向上的力量,就像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让自己慢慢浮出水面。意识苏醒的我渴望有一种精神力量支撑我更好走下去。也许是偶然中的必然,再翻一本杂志时,看到了“贝塔斯曼”书友会入会申请表,附带几本第一次入会的优惠书可以选购,《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在其中。我没有犹豫地填了入会表并订购了此书,这是我车祸后买的第一本书。
书到手后,我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这么一句话:我第二次生命的第一本书。书捧在手中,没有一口气看完,而是今天看一点,明天看一点,慢慢地细细地品读,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悄悄浸入我的灵魂,看见镜中的那一双眼睛隐隐中有一股异样的光在闪烁,比往日明亮清澈。清楚地知道那是拿“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不幸和自己对比的结果,在对比中让自己强大,心里得到平衡,心情有了前所未有的放松。看比自己更不幸的人的生活经历,寻求力量的同时也是内心一点小小的自私表现。因为,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最不幸的是,比自己更不幸的人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存在着;孱弱的生命用坚强的意志,不屈的精神作着对抗,是生命之花闪出异样的美丽光芒。原来以为自己是个十足的废物了,自己都不想搭理自己了,把自己就此丢进了垃圾箱让她发霉腐烂。可比自己更不幸的人都没有放弃自己,我更没有理由。用了半个月时间,看完整本书。不由自主要钻出这个垃圾箱,不想再把自己当废物处理了。
以后的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看书。少了许多发呆时间,精神也在书籍的灌溉下滋润起来。话语虽依然不多,但内心的活力开始慢慢活跃,不再是一具麻木空洞的肉体。“贝搭斯曼”书友会拉近了我与书之间的距离,开始在每期的购书目录中疯狂购书,有散文、小说、世界名著,可依然喜欢关注特殊人物的自传。当接触到“海伦;凯勒”这个人物时,给我内心的冲击力更是强烈,难以置信;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子能以坚强、自信的面貌站在世人面前,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我开始诠释什么是真正的残疾,如果我让生命一味这样存在下去,和废物是没什么区别的。可从这两位人物身上我发现:生理残疾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理残疾!如果说“奥斯特洛夫斯基”让我的眼睛开始闪光,那么“海伦;凯勒”使我的心也开始发光,他俩揭去了蒙在我眼睛和心上的黑布,让我的灵魂真正开始苏醒,对自己的人生开始重新定位,也开始认真考虑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我每天总有一些时间是在看书。一个行动完全丧失自由的人,她是肉体被判了终生监禁,放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两条;就此颓废一生或者在禁闭中寻求灵魂的自由,这都需要自己做出选择。许多先天或后天因素造成的严重残疾者,放在他们面前可以选择的道路非常有限,选择的对与错直接影响以后的人生定位、生活态度、精神面貌。肉体以怎样的姿态存在下去,精神占着主导地位,一旦我的精神和肉体继续在日复一日中同流合污,等于我的精神向肉体完全妥协,精神会随着肉体一同走向残疾。三年多后,当我的意识慢慢苏醒过来,意识到了精神存在的重要。我的肉体的残疾已无法改变,可我的精神必须健康地存在下去,用我的健康的精神带动残疾的肉体获得灵魂的自由。
家人全心照顾着我的肉体,我在崭新的发现中抚慰自己的精神。因为书让我的灵魂获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快乐。书看多了,思维也跟着活跃起来,提起笔抓住某个跳跃的点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一片片不成文的散文也开始一挥而就。多年记日记的习惯被割断了三年痛苦光阴后又被衔接上了。书给了我精神慰籍,笔给了我精神寄托;我的精神不再是一片荒漠,在看和写的过程中精神也跟着丰润起来。看似沉静的我,内心变得异常活跃,像一股在暗处游走了好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随即汩汩而出;从此,书对我有了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因为,在我最痛苦、彷徨、失落的时候,它不仅慰籍了我的灵魂,更赐予我生命的力量。
如果我的第一次生命已宣告彻底结束的话,那我的第二次生命是该真正开始的时候了。封冻三年之久的我是该复活了。一切从零开始!我知道,原本一个注重物质的虚伪女孩就此消失了。身体经历炼狱般磨难之后,在痛苦中绝处逢生。一个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的女孩,可以毁灭,也可以自救;选择毁灭,是就此消沉,苟延一生。选择自救,唯一途径是在精神上首先站起来。三年的时间够长了,我再也不愿像一具行尸走肉那样机械地活着,除了延续生命的长度外也是对家人的不负责。精神复苏的我开始考虑以后的生活问题。
我开始尝试投稿,就是我区广播电台的一档“文坛雅韵”节目;这是一当文学类节目,每周一期,总在半小时节目进入尾声的时候,选读一篇文学爱好者的投稿文章。每天坐在家里,话少了,可心特别宁静,对这档节目印象深刻,每期总在特定的时段专注地聆听,并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投稿地址。当我鼓起勇气把第一篇文章装入信封,慎重地交到爸爸手上,让他去邮局,我心里没一点把握,只是在以后的每个星期更加专注地聆听,内心有一种强烈地期待。
两个星期后的中午时分,“文坛雅韵”节目悠扬舒缓的旋律又在我耳边响起,伴着女主播温婉动听的絮语,节目按程序一步步进入尾声,又到了我期待的时段。一颗心紧张地提着,周围安静的没一点声响,只听女主播娓娓道出:最后我们听一篇散文“冬天的雪”,是由、、、、、、徐文秀写的。我在狂喜中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火辣辣地发烫,心脏加剧了跳动,旁边没有一人,可我的内心在大声呼唤:这是我写的文章,我的文章发表了!这是三年以来,第一次发自肺腑的喜悦。我的努力有了收获,我的存在还有意义,我不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废物了。也许,对别人来说一篇文章的发表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对我有着多么不同的意义;它激起我对人生的热爱,对自己生命存在的接纳与认可,对今后人生的态度与取向、、、、、、在兴奋和激动中听完节目。女主播的声音已戛然而止,可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文章的发表给我注入一剂强心针,以后的一段时间,我投入更多精力看书,抓住瞬间的灵感写就一篇篇幼稚的拙文。(现在看以前的文章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不知是“文坛雅韵”节目组对我的鼓励还是有意帮助,我投过去的好几篇文章都被选中,并把我引荐给了残联,这对我改变以后的生活打下了坚实的第一步。
一个遭受命运劫难的人,首先要学会自救,这一点是关键,如果一个自己都不愿救自己的人,无论别人使出再大的力气拉她都是无用的。残联的出现,帮助我彻底走出了生活阴霾,改变生活现状似乎是水到渠成的。因为我已接受并承认自己,有了需要改变现状的想法,具体该怎样做还没有明确的方向与步骤。残联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门访问;鼓励我要积极面对生活,向我爸爸妈妈明确表示,要给我创造一切的条件,目的只有一个,在日后生活中不依赖家人照顾,学会独立。这是我不曾考虑我的。心里虽存自责与内疚,但接受家人的照顾成了理所当然。我不知道,脱离家人我还怎么生活,会不会像一条被浪涛抛上沙滩的鱼干渴而死?精神虽在书中汲取了一点养料,可我对今后的生活还处在混沌之中,根本没一点方向。残联的意思非常明确,让家人给我另辟住处,里面一应设施按我的特定条件设计,在小小的空间学会轮椅上的生活。天哪!这是我想都没想过,要我坐上轮椅,我怎么可能坐上去呢!残联的话,犹如给我当头一棒;那辆轮椅,丑陋的轮椅,自买回来后我只看了一眼,更别说坐上去了,我对它厌恶之极。更可笑的是,残联给我送来了另一辆崭新的轮椅,因爸爸买的那辆不适合在家里用。
其实爸爸早在心里就有这样的计划,只是在我犹豫中始终未能实施。残联的建议让他正式作出了决定。至于后来在小镇看房、装修、搬家都不是我要说的话题,重要该告诉你们的是我怎样面对那辆可笑的轮椅,第一次坐上去又是怎样一番心理挣扎,当我对轮椅完成从厌恶到接纳的过程后,我第二次生命篇章的全新生活也就开始了。因为开始新生活第一步首先要面对轮椅,轮椅是我日后走向独立生活的唯一途径,更是不可或缺的依赖。当我意识到轮椅对自己的重要性,不再觉得它的丑与厌恶,相反觉得它像是我形影不可离的亲密爱人,应该加倍爱惜时,我的新生活也变得美丽而可爱起来。
非常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坐上轮椅的那一天,是去即将属于我的居所决定装修的宽度、高度;宽度必须每道进出口够轮椅通过,高度必须是我坐在轮椅上的使用位置。一些衡量标准必须以我坐在轮椅为准,似乎我这个人反而成了轮椅的附件。可
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那样,一旦我的生活离开了轮椅,就必须成为亲人的包袱。(这是我在日后生活中对轮椅最深的感受)因此,今天的我必须坐上轮椅去一锤定音,逃避不了,这一天必须面对。
妈妈把轮椅推到我面前,是残联送的那一辆。看见它心里依然有着强烈的抗拒,快到坐上去的这一刻,依然无法接受这一现实,一个曾经好好的人竟沦落到坐轮椅,对自己有悲悯、无助、痛恨、可怜,所有情绪像打翻的五味瓶一起向我袭来。看着它的眼神是痛苦矛盾的。我知道,今天无论我怎样接受不了这一现实都已拒绝不了,不坐上去已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的坐与不坐是由妈妈帮我决定的,完全由妈妈把我抱上去。我坐上来了,离开了坐了三年之久的那把椅子。我坐上了轮椅,妈妈推着我离开了家。
三年多来,不曾出过家门一步。(除了那一次住院)今天出来,没有一丝新鲜与快乐,在惴惴不安中被羞涩与痛苦所占据,只希望妈妈能推快点再快点,长长的一段路程能一步结束就好了。可在路上不停地遇到熟人更加剧了我的羞耻感。每遇到一个还必须停下来说上几句,无论是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还是真实的关心,在我听来都是一种侮辱。我讨厌透了别人问长问短,一切善意的问候在那天都成了虚情假意。我始终紧闭着双唇,绷着脸,低垂着头不看任何人一眼,轮椅上的我真恨不得立马站起来逃之夭夭。还要不停地接受陌生人投向我的好奇眼光,这些傻瓜看了一眼还嫌不够,还会一步三回头的“恋恋不舍”。感觉此时的妈妈是个耍猴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带着我出场献丑取乐来了。第一次接受这么多专注的眼光,在忍无可忍之际,我会抬起头翻陌生的不相识者一个白眼球,觉得此时盯着我看是对我自尊的最大伤害。沉浸在屈辱中的我无地自容,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偷偷地耻笑我。这一段路即将结束,更大的难堪就要到来;镇上密集的人群该怎么去面对?
我一心只想着自己的感觉,不曾考虑过推着我的妈妈。心里还在一次次抱怨妈妈话太多,没有必要对熟人的问询一一解答。其实我大错特错;妈妈推着一个青春韶华的女儿,还不厌其烦回答同一个问题的时候,就像一把利刃在一刀刀剐妈妈的心,一颗淌血的心必须强颜色面对。我的悲哀与难堪也是妈妈的。我必须面对的第一次幸好有妈妈作陪。本该是女儿搀着妈妈的手一路有说有笑地去逛街,可现在!
小镇无论何时总是热闹的。人们总是有意无意间向热闹靠拢,一幢幢商品房的崛起,把人从四面八方集中起来,一起享受这份陌生的虚假的热闹。我也即将成为这热闹中的一员。三年多了,像一个关禁闭的囚犯,面对的只是几张熟悉的面孔,以为就这样蜗居下去了,背着身上沉重的壳永远把自己深深隐藏,当世人将我遗忘。可在毫不设防中,身上的壳被掀开了,忽然地暴露了丑陋的一切。镇上的人们这儿一簇那儿一伙在商店门口聊天。妈妈推着我的速度不缓不疾,正如妈妈此时不卑不亢的态度,该回答的依然笑脸相迎。我低垂眼帘,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一切。这条街,这些人,都是我熟悉的,可今天的街道和人们让我感到陌生和害怕;街道长得似乎没了尽头,像一条毒蛇一点一滴将我吞噬,人们的眼神过于热情,像一根根芒刺扎满我的全身。妈妈推得快点再快点吧!让桎梏在轮椅中的我尽快结束这种折磨,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再将自己深深隐藏。盯着我看的人们就放过我吧,不要频频回头,不要殷切地询问,坐在轮椅中的我是只瑟瑟发抖的蜷缩成一团的刺猬,你们的一个眼神一句问询都让我在羞涩戒备中越缩越紧。
我不知道,今天的自己怎样会变得如此胆小、害怕、容易受伤;我想重要一点是自卑心理在作祟。没坐上轮椅之前,觉得自己和残疾没丝毫联系,我不是个残疾人。因此,也一再拒绝轮椅。今天,非但坐上了轮椅,还把自己呈现在众人面前,等于不但承认自己是个残疾人,还把自己的残疾公之于众了,我将是大家心目中永远的废人了,我的名字将和残废连在一起了,我永远和别人不同了。我将是大家心中一个值得可怜的女孩,一个坐在轮椅中的残疾女孩了。
我在自怨自艾中完全忽视新居所带给我的喜悦,过分夸大了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可怜形象,觉得这一趟来回把自己的脸面全都丢尽了。有时候人真的很傻,为了所谓的脸面而忽略真实存在的意义,在无形中会丢失很多东西。这一趟来回,我太过于专注别人的眼睛,而忽视眼睛背后善意的一面;过于强调自己形象只会加重自己的悲哀,也差点把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毁于一旦,而让精神再次颓废。坐在轮椅上的这一趟来回,去时像暴雨来临之前,滚滚压在我头顶的乌云,差点让我窒息;回时又像倾盘大雨把我浇透;经这一趟来回地洗练,我的心渐渐明亮起来,再不能逃避坐轮椅这一现实了;既然轮椅是我以后生活下去的依赖,我必须试着接受并善待它;我不能总在三尺之地做一个吃喝拉撒都需要人服侍的可怜虫,那是对生命存在意义的亵渎,更是对亲人残酷的精神折磨;我有改变生活现状的愿望,必须要有接受轮椅的勇气;这是我唯一的出路,也是全家共同的心愿。
新生活的曙光被层层阴云遮得太久、太久,现在通过大家的努力已帮我一层层褪去,即将云开雾散,新生活就在不远处向我招手。生命经历一次痛苦的蜕变之后,我该忘记过去,换种活法,让生活好好继续。
一段时间后,我搬进了新居;是一套面朝南的底层店面房,50多个平方,由于向阳,光照很好;设施一应按照我坐着的高度设计;从里至外的墙壁颜色一律是白色,显得空间大了很多,一张父亲为我特制的小铁床,一将半新的写字台,一台半新的彩电,再搭上我这个人和一把轮椅;还有一麻袋的书;搬家任务算是完成了;至于锅碗瓢盆、桌椅、生活必备物品都在镇上另外添置;我的小家就这样建立起来了。在这里需说明的是,我的那把轮椅经过特别改制,为我独立生活解决了一道难题;我可以不用任何人的帮助自主上卫生间了。这个问题解决了,其他问题对我更是易如反掌。设施创造好了,双手听大脑使唤,只需几次锻炼,一切皆可迎刃而解,如果我对自己独立能力估计没有错的话。
开始的半个月,奶奶一直陪着我,主要还是对我一人独自生活不放心。每次上卫生间,她都会跟随我一起进去,帮我提拉裤子。毕竟坐着完成对我还是有点难度。
新生活开始的第一天,我就脱离了家人的怀抱,不再需要家人将我抱起抱落,由我自己去完成。其实,离开轮椅的时间仅在我上床休息的时候;用手把两条腿往床上轻轻一搁,两手在轮椅扶手上用力一撑,就把整个人带上了床;由床上坐上轮椅也是同样的动作,只是把两条腿放置的位置稍作改动。现在,两条腿仅是我身体的摆设,可我对它们已没有开始时的厌恶;虽然看着它们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日渐枯萎,像两根吊在树上枯死的树干;树还活着,依然生机勃勃、枝繁叶茂,不能因两根树枝的衰竭而停止生命的运转。坐上轮椅后,只要不出门,原来感觉不像自己所想得那么糟;毕竟活动自由了。在五十多个平方的小天地,滚着我的轮椅,前进、后退、左转、右弯,用过几次就自如顺畅了。有种欣喜的感觉。三年多了,从不能自主地为自己做一件事情,最起码的刷牙、洗脸、洗头都要家人的服侍,要想干净的话必须劳累家人一盆一盆端水。现在我坐在水池前,轻轻拧开水龙头,看着一股白哗哗的水自管子流出,把手放在下面,体会到久违的冲洗的感觉。
晚上,躺在床上,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知道明天可以自己安排自己了,不需要家人的照顾了,重新找回生命的感觉。以前,每天清晨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叫唤家人,不那么做的话我只能一直呆在床上;今晨,我起得特别早,用手一撑坐上轮椅,进卫生间洗漱完毕,铺床、洗衣、扫地、拖地;原来,一切完成起来是那么简单,原来,坐上轮椅后我的生活还是可以很好地继续;只要我对生活抱有希望。中午的一顿饭菜也是我做给奶奶吃的。家里为我设计的完善设施,让我在搬进的第二天就尝到了生活的滋味和快乐。我像只刚会扑腾翅膀学会飞翔的小鸟,对眼下一切感到新鲜、兴奋,什么都想自己做。原来,换种活法仅是一步之遥,这时我不曾想过的,最惧怕最不愿面对的竟是自己最需要的。死气沉沉的三年多过去了,接受另一种活法的同时,完完全全接受了轮椅,更接受了轮椅上的自己。
奶奶在半个月后要回老家了;因为她觉得我不再需要她的照顾。离开前,最后一次陪我上卫生间。她说:上卫生间能自个儿完成,其它不是问题,我可以安心回家了。奶奶走了,这个家真的就剩我一个人了,一个人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当我什么都不能做了之后,心甘情愿地放弃了生活中本该属于一个女孩的全部特性,因为知道自己的每一个想法和要求都需要家人的帮助,连自己最基本的吃喝拉撒都成了家人的负担,我还有什么必要在乎自己的外表,对自己还有何要求可言。允许自己每天像只动物般地存在着,已经是对生命最大的恩惠;至于美丽、气质、穿着打扮的整体协调与否对我都无关紧要。我已在车祸中把一个女孩的全部都遗失殆尽,从车中拖出的仅是一具残骸。有时,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陌生;虽然脸上的疤痕经过三年的修复已平整,和脸上的肤色相差无几,可脚上深绿的布鞋,腿上肥大的裤子,身上过时的花衬衫,头发油腻地紧贴在一起,晒黑的脸蛋,整个人没一丝生气;这哪里还是我啊,盖上镜子吧,别看了,再也不想看了。
再次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松滑干净地披在肩上,白色的体恤,黑色合身的裤子,白色的平底皮鞋,整张脸依然没多作修饰,也许是整体的干净协调,使整个人生动靓丽起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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