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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都开始了;结束的是一段过去,开始的是一个现在;结束的是那么容易,开始是何等艰难。太阳落下了还会升起,人跌倒了还能爬起吗?
下半部
(再次把自己推入痛苦的深渊)
上半部写了我的过去,是一般那么赤裸裸的真实的过去,现在想起来就像做一场梦,一场荒诞的不真实的梦。可一切却是在我身上发生过,是我一步步走来并亲历的。如果说以前的有些(我不能说它全部是个错误)是个错误,只能说是我自导自演的,最后又在自己的策划下将它毁于一旦。人生本是一出戏,每人都是这出戏的主角,演好演坏似乎是在自己控制之内的,可我将它演砸了,支离破碎,没有一点弥补修复的余地,我25岁之前的一切全部宣告结束了。
我的上半部结束后,朋友看过,她说:就当时写给自己看的。我说:就算给大家看也无妨,毕竟是我一路走来的,也是我真实的过去。人无完人,一生之中不可能把什么事都做对做好,我不想虚伪的只写自己好的一面。有了过去才有我现在,过去和现在的结合才是一个更加真实的我。巴老不是一贯主张说真话吗?他去世前出版的《随想录》也把自己整个一生的对与错展现给读者,那才是一个真实的巴老。我只走了我人生的一小半,也仅跨出了一小步,特别是大胆地跨出来了,也是对自己的担当吧!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都开始了;结束的是一段过去,开始的是一个现在;结束的是那么容易,开始是何等艰难。太阳落下了还会升起,人跌倒了还能爬起吗?
下半部:轮椅上的小女人
疼、疼、疼,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向我无情地袭来;冷、冷、冷、我怎么感觉自己像进入了冰窖。我这是在哪里?怎么好象睡死过去了,可眼睛怎么睁不开啊?为什么有人在拍打我的脸啊:“醒醒,醒醒,你能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吗?”声音好陌生啊,我是在做梦了吗?睡梦中我还能清晰的记起家中的电话号码,我好象是告诉那陌生人了。疼、疼、疼、冷、冷、冷,我的眼睛依然沉重地睁不开,这个梦要持续多久啊?在疼痛与寒冷中我又昏睡了过去。
似乎去了一个遥远的的陌生的地方,四野无人,天寒地冻,一群恶狼在不停地撕着我,用锋利的牙齿凶残地啃噬着我,可它们怎么不撕咬我的腿,就盯着我的上身咬啊,我腰部被它们残暴地挖出一个窟窿,血、血、血,它们的牙齿上沾满了我的血。疼、疼、疼,还是冷、冷、冷,我的血快流光了吧!又有人在拍我的脸了,不是拍,是抚摸,好温暖的手,还在给我盖被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文秀,醒醒,你醒醒啊!”好像是妈妈啊,她怎么在哭了?好像还有男人的声音,是爸爸吗?他们在说什么?怎么我的梦中会有那么多人,这个梦太长了,我怎么醒不过来啊?那群恶狼又在啃噬我的腰了,疼、疼、疼,我想睁开眼睛看看爸爸妈妈,可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有好多人围着我,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我的意识也开始清醒,原来一切不是梦,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我睡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妈妈真的在我旁边,红肿的眼睛里泪水还在不停地滚落,见我醒了,嘶哑着喉咙问我:“饿吗?觉得怎样?你出了车祸,很严重。”我的第一反应:“那其他人怎样?”妈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随之更多的眼泪从眼眶滚落下来,哽咽着说:“其他人都没事,你伤的最严重。你抢救出来后,两辆车子都爆炸了。”天啊!那我的包呢?我的包里还有很多现金呢。听妈妈那样说,我还在惦记我的包,多么可笑,多么愚蠢!在情急之中,我不由自主地想抬腿翻动身体,我的腿呢?我怎么动不了啊?它们怎么好象都不存在了啊!我下意识用一只手摸了摸,明明都在的啊,可又怎么没感觉啊?我用力,再用力,拼命用力,一切都是徒劳。后背锥心的疼痛向我一阵阵袭来,咬住嘴唇,忍住疼痛,可泪水忍不住地夺眶而出,从眼梢颗颗滚落,沾湿了头发,打湿了床单。妈妈连忙将拿在手中的毛巾帮我揩泪,毛巾贴在脸上有了凉意,已经湿了。我的泪水还没擦干,妈妈的泪水再度打在我的脸上,嘴里不停地安慰我:“别哭,别哭,会把脸上的纱布弄湿的,伤口会发炎的。”我的脸又怎样了?带着疑惑伸手摸了摸,摸到的都是封的严严实实的纱布,难道我的整张脸也都毁了吗?天啊,我为什么要醒来,我宁愿永远不要醒来,醒来后面对的是一个怎样恐怖陌生的自己啊,为什么要把我抢救出来,还不如让我和车子一起毁了。泪眼模糊中看到眼前的妈妈憔悴苍老的脸上汩汩而下的泪水,妈妈,女儿让你受苦了,都是女儿的错啊!
如果昨晚我不执意要出来,一场灾难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为什么车上的其他人都好好的,就我伤得这么严重?我为什么偏要在昨晚出来呢?如果明天、后天,结局是不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是为什么?是对我的惩罚吗?我做错了什么?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无情地对我?太不公平了,你把什么都赐予了我,又为何在一瞬间将一切都从我身上夺去?仅存的半个身体对我有什么用。我还能治愈吗?医生会有办法吗?在哭泣中把一个个问题推给自己,有自责、有困惑、有疑虑。面对妈妈,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中对她充满深深的愧疚与怜惜。一夜之间我把全家推向了痛苦的深渊;姐姐围着我的病床掩面哭泣,病床上的妹妹不再是那个活泼、漂亮的女孩了,她们对眼神中有不安与心痛。我在床上像一具活尸,整天仰面朝天一动不能动,肉体的痛苦能一忍再忍,内心的痛楚却无法掩饰,泪眼从未干过。可我没有理由再把痛苦强加给家人,嘴唇咬破了,头发湿透了,我可以独自忍受。我不愿面对家人哀伤无措的眼神,那会加重我内心的不安。爸爸从医院回去的当天不愿让奶奶担心伤心,一个人躲在房里失声痛哭,爷爷逝去那天他都能克制住自己不流一滴眼泪,可我的重创让她伤心欲绝。家的平静被我一夜之间打破了,我感觉自己像个罪魁祸首,内心的痛苦只有靠自己深深埋葬。
爸爸每天在家与医院之间来回奔波,焦急等待医生拿出抢救方案,可始终等不到结果。妈妈一次次找医生,得到的答复:你女儿情况非常严重,需要动大手术。可手术的方案呢?爸爸妈妈心急如焚,医生却只有口头方案没有实际行动。妈妈每次像抓贼样好不容易找到医生,丢下的总是这句不冷不热的话,他不知道,他的这句话每次让妈妈躲进厕所大哭一场,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为了女儿差点没向他下跪了。穿着一身圣洁的白大褂的医生在病人面前太神圣崇高了,我和全家把一生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得到的却是不咸不淡事不关己的答复,这就是我急需抢救时面对的医生,医德医风让人心寒。我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作祟,如果及时抢救我又是另外一个结果了。爸爸想尽办法帮我要转院,联系好一切,我要离开那家医院的时候,医生还还在挽留:已经帮你找到开刀医生了,再等两天。多么可笑的挽留。
离开这家医院直接转至“长海”医院,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太晚了。
手术结果出来了,腰3、4椎盘粉碎性骨折,中枢神经也严重损伤,由于时间延误太长,受伤神经已萎缩,无法在一定时间内活血连接,主治大夫毫不含糊地给我宣判了最终结果:恢复最佳程度只能依靠轮椅生活。
我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看着鲜红的血浆一滴滴、一滴滴地滚落,沿着输血管道进入我的血管,流入我的身体,像妈妈滴血的心;看着白色纯净的药水一滴滴、一滴滴地滚落,沿着静脉管道进入我的身体,像妈妈永远流不尽的眼泪。看着妈妈时不时观察着刀口处管道内排出的脏血,留意着导尿管的尿量,她的眼泪已经干涸,头发已经发白,皱纹已深深刻在脸上,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依然充满母性的关爱,时时关注我的一切,这些进进出出的管子对我有什么意义,一个等于宣判死刑的人还不如让他自生自灭,生是一种痛苦的折磨,死是一种最好的解脱。沉重打击后的一颗心已死去,心已死的肉体存在也仅是形式。我的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妈妈的汤勺耐心温柔地送到我嘴边的时候,嘴巴机械地张开,闭合。死去的心只有看到劳累过度的妈妈为我忙碌的时候,我的心才会紧紧地抽搐。
妈妈每晚用几张报纸铺在我床底下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块薄毛毯裹住全身。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西北风,听到妈妈一声声的咳嗽,我无法入睡,心在悔悟中深深自责。妈妈一个晚上爬起爬坐好几次,一会儿帮我放尿袋,一会儿帮我翻身;当时的我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不如,一不留神床上就脏了一大片。妈妈也从不曾有过怨言,每次无言地帮我擦洗干净。这对我又是一种何等巨大的折磨,一个原本健康的身体,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点羞耻之心都无法保留,什么都得依赖别人,简直是生不如死。我知道,妈妈每次帮我换洗的时候心在哭泣,手在颤抖,养了25年的女儿竟会回归到初始的状态,她何尝会不心痛。连续的每日每夜操劳,身心的强烈打击,妈妈终于累倒了;严重感冒引起发烧,喉咙嘶哑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姐姐向单位请假后来替换妈妈,可妈妈在家里才呆了两天又急匆匆地赶来了,我知道,她是惦记病床上的女儿。在需要别人的服侍照料的时候,妈妈不曾离开过我一步,我就像是断不了奶的孩子,离不开妈妈。
曾经的我是那么独立、倔强、任性,听不进爸爸妈妈的一句话,自从独立工作之后,无论大事小事都是自己说了算,总觉得自己做的一定是对的。我像一匹脱僵的野马,桀骜不驯,没人能驾驭得了我,终于从高高的悬崖摔下了深深的谷底。我如花的生命彻底地宣告结束。心已死,泪已干,对自己有的只是深深地谴责与遗憾,更深的是对爸爸妈妈的歉疚,他们的女儿完全的背离他们之后再次回归到他们的身边的是一个残损的生命,在苟延残喘中还是与家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了躺在床上的我此时此刻深深地感受到了血浓于水的亲情,在我最痛苦最脆弱的时候,什么人都可以背弃我,唯独亲人会永远在我身边。我伤害自己的同时也是对妈妈深深的伤害。命运和我开了一个多么残酷的玩笑!
手术后的我每天依然四平八稳地平躺在床上,不能翻身不能坐,整天盯着天花板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除了点头和摇头,许多时候我是沉默的。看着隔壁床位的女孩手术后能轻轻的翻身了,手撑着身体能慢慢地坐会了,这些都成了我的奢求。躲在被窝里试图动一下脚,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是徒劳,大脑神经的任何指令无法传导到我的脚趾头,我的两条腿成了毫无用处的装饰,总体看我身体还是完整的,可那都是表象的,像一颗外壳完整,内里却被蛀虫抽空的树。一些简单的动作对我都成了无能为力的奢望。
隔壁床位的女孩是因为驼背来动手术的,对于一个爱美的女孩来说成天弯着腰直不起腰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虽然并不影响正常的生活,可对她日后的求职、择偶还是深有影响的。她的母亲并不同意她来动这次手术,她是自作主张一个人决定的,我能理解女孩子的心;追求美是她的权利。女孩出院那天,一条紧身的牛仔裤,一件白衬衫外套,一件鹅黄的毛衣,背挺得直直的,身材显得欣长苗条,一头直发长长地披在肩上,飘逸秀气。当她穿戴整齐后主治医师让他走几步给他看看,女孩走得虽然有点辛苦,可背始终挺得直直的。医生像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满足地笑了,告诉女孩子:在休养一段时间,可以完全康复行走自如。女孩更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朵如花的生命开始真正绽放了,她将迎来一个完全崭新的自己。
女孩的花样年华开始真正绽放了,而我的花样年华过早地凋谢了,还没有完全绽放就枯萎调零了。曾经的健康美丽,曾经的快乐活泼都成了病床上这具死气沉沉带有严重缺陷的身体,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我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更不想拿起镜子看自己一眼,车祸之后不曾看过自己;我怕看见爬在脸上的疤痕,我怕一个丑陋的自己,一个曾经那么爱漂亮的女孩失去美丽的容颜是多么残酷事实。进这家医院的当天,护士长就帮我在脸上涂了一种进口药膏,她告诉我涂上这种药膏疤痕会平一点,边涂边带着惋惜的口吻说:小姑娘年纪这么轻,长得那么漂亮,太可惜了!护士长的话只是加重了我的悲哀。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每到一个陌生场合,每次被陌生人看见,都听见相同的惋惜。我不知道,如果我有一幅普普通通甚至是难看的长相,现在的我会不会躺着这里,美丽带给了我幸运的同时也助长了我的虚荣心。美丽也骄纵了我不顾一切的脾气,一切都得来太容易了。难道真的要应验那支签上的签语:终因妩媚误此生。我终将难逃命运的安排。我更不知道,以后将如何面对一个完全改变后的自己,我的命运又将如何?一切残酷的未知我将如何去面对?现在我连拿起镜子的勇气也没有了,又如何面对走出病房的自己。毕竟在医院的病床上每个人还有点平等可言,每个人都是行动不便的病人,有的甚至病入膏肓,更有的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的,我在沉默中感受着生命的脆弱。可以说医院是最能让人回归本性的场所。可我的心始终是麻木的,那是以后几次住院让我深深感受到的。现在我的存在在我看来只是无谓地拖延时间,我在等待解脱的时刻。
每天看着窗外的天空由白昼慢慢进入黑夜,知道这一天又结束了,日期在我大脑中已是毫无意义的空白,我只是在黑白的交替中感知着新的一天的开始,开始了又结束了,结束了又开始了,无休无止,对我来说开始变得毫无意义,结束就让它永远地结束吧,在没有开始的明天永远在黑暗中沉睡,无须面对。
看着妈妈从早晨起来就开始围着我忙碌,同病房的病友都在一天天康复,渐渐脱离了家属的照顾,唯独我没有一丁点好转的迹象,脱离妈妈我的生命将无法运转,妈妈成了我赖以生存的支柱。我整天的沉默也害苦了妈妈,她总是在无措中揣摩我的心思,看着钟点给我有规律的呼喝拉撒。我看着妈妈日渐消瘦的脸,额前一下子增多的白发,每天强装的欢颜,我知道她的心比我更痛,可我始终无法张口说话,眼睁睁看着妈妈和我一起日渐忧郁。妈妈本来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乐天派,可看着我整日整日阴沉着脸不愿开口,她也小心翼翼地很少说话了,她为我而改变了。我想,世间无论怎样的爱都无法超越母爱,只有母爱才是根深蒂固、海枯石烂的!
早晨,妈妈又在默默无言中帮我弄妥了一切。我又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病房的门悄悄地打开了,一下子涌进了好几个人,朝着我的床位走来。乍一看这几个人令人有点忍俊不禁;断胳膊的,缺门牙的,不是下巴就是眼睛留下疤痕的,几个人都像是被人爆揍一顿还没有还原,脸上身上依稀留有伤痕。他们来到我面前,车祸后还是第一次相见,拿着蛋糕,捧着鲜花,带得轻松的口吻祝我生日快乐。看着他们,恍如隔世,一切变得如此遥远不真实,我知道,我将和他们永远隔绝,我不想,也害怕看见他们,见到他们让我更加心痛;我将永远淡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生活圈已完全不属于我;他们依然可以健康快乐,一点小伤痕马上将会过去,生活不会有丝毫的改变,我将永远只是他们曾经的一个朋友;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多我不多,少我不少,有我的时候以为自己多么重要,一旦失去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他们的一声生日祝福,并未给我带来一丝欣慰,看着他们感慨万千,成串的泪珠随之滚滚而下,泣不成声。我不明白,为什么把灾难降临在我一个人身上,到底是为什么?生日,这个生日对我毫无意义,这个生日又是我今生今世永远不会忘记的,25岁的生日迎来的是一个怎样的我。他们把奶油涂抹在我脸上,想逗我开心,哭泣中的我挤不出一点笑容,我希望他们快点离开,不想看见他们,更不想让他们看见现在的我。他们随之一个个沉默下来,有的也流下了眼泪,围着我的病床,空气中充斥着肃穆与悲哀,像给我开了一个追悼会;追悼我25岁远去的岁月。这场生日聚会不欢而散了,我感谢他们的良苦用心。生日蛋糕我没尝一口。1995年12月29号是一个食不知味,一个太苦太苦的日子!
同一天的上午母亲目送完他们几个人,下午他来了;一个我最怕最不想见到的人——炎。他的蛋糕,他的鲜花告诉我他清楚地记得我的生日。往事涌上心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眼前人,没有一点改变,可我变了太多太多。炎的脸上失去了往日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神态,无言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痛苦和怜惜,也有怪责。他问我的病情,妈妈都一一作了回答;没有安慰,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一切,我能对他说什么,告诉他我以后再也不能站不能走了;告诉他我以后要在轮椅上生活了;告诉他我已经是一个有着严重残疾的人了。我说不出口,终使我和他现在什么都不是,让我告诉他实情是对自己残忍的谋杀。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来见我,除了内疚与无奈更多是羞愧,当时我义无反顾地离开他,也深深伤害了他,他今天的出现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是来同情我的吗?多么可笑的想法,可躺在病床上的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闪过。我连自己都无法面对又怎能面对他人?我只想一个人躲起来,将自己深深地隐藏,再见面只会增加我的痛苦,让我在他们眼前永远地消失,以前的我已经死去,再也不可能复活,把曾经的一切都忘了吧。炎爱的是以前的我,既然以前的我已死,那么我和他什么都不是了,我的人已随着那辆车子在爆炸声中一起飞灰烟灭了。炎在旁边注视着我,脸上始终没有一丝笑容。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过去好多年之后,我的一个朋友在他面前正好聊起我,他冷不丁地对与我朋友说:世上漂亮女人最坏!也许他根本没有原谅我,从来没有!那次来看我出于何种目的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家庭幸福,事业成功。我只是他过去的一个故事。
隔壁病房有个四眼经常到我们病房来闲聊,看上去他30出头,瘦瘦高高的,很爱说笑,无论认识不认识的他都会上去热情的搭话,也非常热心。由于驾着一副深度近视的眼睛,我就以四眼相称。认识他的一段不算短的日子里竟然不曾问他姓名,可他始终留在我记忆里,毕竟在我最困难的日子里,他向我伸出了关爱的手。以他的大度一再忍受我对他冷冰的态度。妈妈说他是世上少有的好人,奶奶说他是前世欠我的;少有的好人竟让我遇上了,难道真有前世吗?我将信将疑。
四眼在隔壁病房服侍一位老教授,老教授出了车祸,腿骨折了,肇事单位就派四眼来了。老教授每天要看点书、读点报,看完的报纸书刊四眼又转送给我看,我从他手中接过书报的时候只是淡淡地一笑。他每天的书报无形中减少了我每天对着窗外的天空、天花板发呆的时间。也许,看书的习惯在那个时候慢慢养成了;看书让我忘却了很多,书让我倍受煎熬的灵魂有了一点寄托,得到了暂时的安宁。妈妈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中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在四眼面前说着我遭遇的一切,说着说着就又忍不住流泪了,并不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与帮助,只是一个母亲真实的内心。妈妈憋得太苦太久了,她能找到一个说话的人至少能暂时减少一点心理压力。四眼经常逗我说话,我总是瞪着呆滞的眼睛看着他,从不接口,他也不怪我的冷漠,“呵呵”地一笑后继续他的自言自语。过几天,他又帮我送来了随身听和好几盒磁带,他把歌声又送到我的病床上,从那以后,我的耳朵经常插着耳塞眼睛盯着书报,更有理由拒绝开口说话了。
半个多月后我转入了康复部,康复部虽然也隶属长海总院范畴,可从正规病房一下子进入非正规的康复病房,感觉像一个正式居民转为非正式游民,心里空落落的,更有点失落和害怕。半个月的手术治疗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我依然不能动、不能翻身更不能坐,在这样的情形下宣告我的正式治疗结束了,那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我连坐的希望都没有了吗?转入康复部又有什么意义,无非是把一具鲜嫩的活尸从这一处搬到那一处,康复部又能让我得到什么康复呢?一切转院手续妈妈都在四眼陪同下完成的;要妈妈一个人办理实在有点困难,妈妈连康复部的门在哪里都摸不着。四眼帮我借来了推车,想不走也不可能,我的床位已经有新的病号等在旁边,我被妈妈小心翼翼地抱上了床,一丁点地牵动还是让我的背脊疼痛欲裂,多么希望这样的疼痛能牵引到腿上,这个想法成了我永远实现不了的一个梦。
走出医院大门,就感觉冷飕飕的寒风刺在脸上,知道冬天是真的到了。四眼稳稳当当地推着车,妈妈跟在旁边帮我把被子盖严实,我躺在推车上,深深地吸了几口冷冷的空气,心是冷的,外面再强烈的冷空气也无法再让我感到寒冷。没想到,去康复部的路要这么长,穿过马路,看着旁边热闹的行人、各色饮食店、各种杂货店,马路上了车来人往,尘土飞扬,喧嚣嘈杂,这个世界依然在快速运转,什么都没改变,一切依旧,只是我看这一切已恍如梦中;熟悉的一切已不再属于我。躺着看行人,我看到的是一条条直立行走着的腿,那么快速有力地晃动、跨越,有牛仔裤的、由西装裤的、有裙子下面露出一小节白花花的小腿的,充满城市节奏的步伐,多么神奇直立行走动物,我再也不属于这个群体中的一员了。我蒙上了被子,任凭眼泪恣肆地奔涌,不能看了,还是让我快点再次躺到另一张床上做我的梦吧。直到进入康复部我都没再掀开蒙在脸上的被子。
进入康复病房,妈妈将我从推车上抱上另一张床,开始了所谓的康复治疗。每天天蒙蒙亮,妈妈就帮我穿戴整齐,做好一切准备工作,等四眼来后再次把我抱上推车,去一个像堡垒一样的高压氧仓吸氧。据说,吸氧能帮助我受伤的神经和脊柱康复。由于这个原因,我每次进入氧仓一罩上面罩就拼命地吸,就像就像在生死线上垂死挣扎的人抓到了一线生的希望,我不浪费每一口呼吸,深深的,长长地吸,每吸进一口都在心里默默祈祷:我能重新站起来!在我作高氧仓的一段时间里,四眼从不拉下一天,每天冒着寒冷一大早骑车赶到医院,一前一后,他拉妈妈推,遇到高低不平的地方总是绕过,因为一点震动都会令我背部感到剧痛。进入氧仓是要妈妈和四眼齐心协力把我抬进去的,因此,四眼在那时是我和妈妈不可或缺的帮手。四眼服侍的老教授已康复出院,他每天是专程赶来帮助我的。
吃过晚饭了,其他病人的陪护家属都在,我听着他们拉家常,和他们相处几天下来,妈妈和他们很熟悉了,也会时不时参与到他们的话题当中,那样让我心情也会好一些,我不想看到妈妈陪我一起难过,可我实在轻松不起来,说话一直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我的床位在中间,两边都是腿骨折的病人,因此是真正的在等待康复,心情也都不错出,时常在一起说说笑笑,也想逗我开心,引我说话,试过几次,发现是件困难的事情,也就放弃了。
医生临下班时来到我们病房,她一来就朝我床头一坐,问我:“漂亮妹妹,今天有没有哭鼻子?我向她苦涩地笑一笑,她接着每天的叮咛:“一定要多喝水,知道吗?”我点点头。她拍拍我的脸走了。多喝水,我也想多喝水,可我能吗!自从导尿管拔掉以后,小便成了我最害怕最羞耻的事情,每天在一定的时间妈妈用双手将我腹部压了又压,腹部压红了压疼了,可每次压出的量非常有限,一不留神,它们又都不听使唤地出来了,又得辛苦妈妈。那样,我能喝吗?我不知道这样的恢复过程要等到什么时候。虽然医生告诉我这一切会慢慢地好转,可每天对我来说都是漫漫无期的酷刑。生命成了一具残败的身体,一切正常的活动都成了问题,连进食都成了一种令人恐惧的折磨,你说,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夜色已浓,走道里熟悉的脚步再次响起,是四眼又来了。进康复部后,他不仅每天一早推着我去氧仓,晚上还不时变得花样来给我送宵夜来:甜美的鸽子汤、馄饨等,都是他亲自帮我做的。我钻在暖和的被窝里每次都能闻到他身上冷飕飕的寒气,看着他把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保温瓶一层一层地打开,一股白腾腾的热气喷涌而出,四散开来,浓郁的香味在病房蔓延,我的心也变得暖暖的;他舀了满满一碗让妈妈喂我吃,在边上看着说:“多吃点吧,把身体吃的胖胖的就能走路了。”我不知道,他是装糊涂还是故意逗我开心,就算我吃成几百斤的胖子也只是一个废人,和“走”再也无缘了。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每次在吃东西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消化排泄这道关,因为它是每天要过的一道槛,我必须在痛苦中面对;没人能理解我,四眼更不能;每次都是他辛苦送来的食物,我只能吃一点点;他在边上看着以为做得不合我口味,下次来了又换了花样。
今天去氧仓吸氧,和我并排躺着的铺位换了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听说他也出了车祸,伤了大脑,成了一个植物人。也许和他有相似的遭遇的原因,我不禁多看了他几眼;面色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一排扇子样的睫毛乌黑浓密,覆盖住了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他像进入了深度昏迷,呼吸均匀,那么安详平静。他仿佛在做一个美丽的梦,梦还没有结束,所以他不想醒来,他的生命是如此的年轻,不该就那么长久地闭着眼睛,但愿我们两个都能出现奇迹。
上帝在我们面前不能太过吝啬,毕竟我们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回去的路上,躺在推床上,看着外面的一切;我依然有一双灵活的眼睛;我依然有灵敏的嗅觉;我依然有吞食咀嚼的能力;可以品尝各种的美味……身上的器官依然有那么多是正常的,是我能够支配的,更主要的是我依然能看见身边最亲的人,能听见他们温暖的问候,能感受这一切。比起那位青年,我是不是该为自己感到庆幸、感到幸福,应该苦中作乐。可我活跃的大脑思维一会儿就推翻了所有的庆幸;我这样活着和依据植物人又有什么区别,植物人不能感知所有的一切,也就没有思维;我的思维只是加剧我的痛苦,感知的同时也是对我无形地折磨,有时我宁愿也是一具没有思维的植物人。我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地活着的死人。
傍晚时分,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雪花,那是今冬的第一场雪。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花,密密麻麻地飞扬,无声无息地坠落、坠落,像天女撒向人间无数的白色精灵,袅袅娜娜,来无影去无踪。我出神地看着,想起今冬和朋友约好要去哈尔滨享受踏雪的浪漫,在雪林中摇树技,扔雪球,让自己像只北极熊在雪地中摸爬滚打,前仰后合。可一切都成了泡影,像着飞舞的雪花,落地就化无形了。上海的雪从来都是轻描淡写的,可没想到这场雪下得很有声势,大有一发不可收的架势。四、五点钟的天空渐渐被夜色笼罩,白色渐渐被黑色包围,隐隐中还是能看到纷扬扬的雪花在空中乱舞。不知道,这场雪会给上海带来什么样的景象,反正我是感受不到了。
病房暖气很足,丝毫没有冬的含义。很晚了,妈妈和其他家属都已躺下休息,整个病房只听见此起彼伏的打鼾声。在这么静谧的夜晚,我还是无法入睡,睁着眼在黑暗中搜寻,试图找到一点能填充我视线的物体。此时,门悄悄地打开了,进来两个人,灯也随之亮了,是爸爸和姐姐,他们手臂上醒目地套着黑袖章,我看了心里一惊:是家里谁走了?妈妈早已惊醒,看到爸爸和姐姐的手臂,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眼泪无法控制的滚落;是外公去了,在我住院期间,也是外公生命的弥留之际,妈妈没能照顾外公一天,她把全部的精力和关爱留给了我,甚至自己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都没能尽女儿的一份孝心,妈妈对外公的愧疚我无法体会,此刻,无法克制的泪水也诉不尽妈妈心中的痛。妈妈是外公唯一的一个女儿,还有四个哥哥,虽然家里条件非常的窘迫,但外公还是依然很疼爱妈妈这个女儿。妈妈自然也是乖巧的,从小有一点好吃的外公总是留给妈妈。外公临走的时候心里最放不下、最心疼的是妈妈,他一直念叨着:阿亚这孩子以后要苦了(阿亚是妈妈的小名)。妈妈永远是外公的孩子;是外公永远放不下的牵挂。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妈妈必须要离开我几天了,临走,对照顾我的姐姐再三叮嘱:多帮助妹妹翻翻身,半夜起来要给妹妹小便,早晨起来要用热水擦身……
姐姐像妈妈一样照顾我,也是细致温柔的,可忽然离开妈妈的照顾,心里感觉空落落的。虽然妈妈病倒的时候也曾经离开我一次,但这段时间我已经完全适应了妈妈,并开始全身心地依赖她。我像子宫中的婴儿,和母体紧紧相连。也习惯赤裸裸地让妈妈擦拭着我每寸肌肤。在别人面前毫无保留地暴露自己,哪怕是自己的同胞姐姐也让我感到羞耻和难堪,我已经没有丝毫隐私可言,这更让我更加感到悲哀。虽然对每一个人而言都是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但那时开始与结束的时候,要在身体正是丰盈的时候,每天毫无保留地暴露自己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每天面对这样的尴尬真是恨透了自己。可有什么办法呢,到目前为止,我都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翻身都需要帮助。结束一个疗程的高压氧后病情依然丝毫不见起色,我像进入茫茫沙漠的死亡地带,看不到一丝生命的绿色,更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除了等待死亡。
妈妈回去逗留了两天,等外公火化后就匆匆赶来了;眼睛红肿,喉咙嘶哑,额前的白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凌乱。出现在我眼前的妈妈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悲怆之色。可她的全身上下看不到一件外公去世后应该穿戴的饰物。根据传统风俗,外公去世后,作为女儿的妈妈必须从头到脚带孝满百天,可是妈妈破了这个传统,没尽到一个女儿守孝的义务。原因只有一个,她是怕给整天沉浸在伤痛之中的我带来更大的心理压力。妈妈来了,我的心里是悄悄有一丝舒展。
高压氧已经停了几天了,四眼来探望我的脚步不曾停止。每次他一进病房就会增添许多笑声,他总在我面前制造一些笑料,可我自始至终没给过他笑脸。我笑不出来。心已死,泪已干。我只想着如何地结束。有时对他的笑话甚至感到厌恶,也讨厌他这个人,觉得他是一个不识趣的人,听着别人的笑声只是牵牵嘴角发出一声无声的苦笑。我不愿说话,更排斥所有的笑声,听到的笑声似乎是对我痛苦地讽刺。我在心里开始偷偷酝酿一个计划。
晚上,我告诉值班医生老是睡不着,想用安眠药帮助我入睡。妈妈和病房所有的人都表示反对,医生也不支持,我极力争取只得到半片安眠药。要几粒才可以够数呢?我在心里暗自盘算。小小的半粒,我也如获至宝,一口水下去之后在舌根下偷偷挖出,用纸包好,压在枕头底下。不是每个晚上都能得逞,几个晚上下来数量还是非常有限。可那是我唯一的解脱,是我生命奔向另一个终点的希望。我有结束的决心,可没有重新面对、重新开始的勇气。看着妈妈每天在病榻前忙前忙后,照顾一个连婴儿都不如的成年的女儿,我的心在折磨中煎熬。我要离去,我的心在向我召唤,等等我,等我在积少成多的时候,让我的灵魂带着我残缺的身体飞向我生命的乐园。
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异常平静,车祸后第一次我开始问妈妈要镜子,好久没有看镜子,我想看看自己,我的容貌到底变成什么样?周围床位的病友说我漂亮,医生叫我漂亮妹妹,难道脸上布满疤痕的一张脸还有漂亮可言吗?一次妈妈细看我的脸后说我的鼻子有点歪了,歪就歪了吧,这对我都不再重要。脸上添了疤痕,撞歪了鼻子,对一个要坐在轮椅的女孩来说,增添再多的伤痕都没有心灵上的伤痕深重;心灵上的伤痕永远在流血,再也没有愈合的一天了。妈妈递我一面小镜子,我慢慢地,慢慢地送到面前,小小的一面镜子在此刻是如此沉重,我闭上了眼睛,心里做得最坏的打算;我的鼻子歪了,不再挺直,皮肤不再光滑细致,脸上爬满一条条大大小小红色的蚯蚓。闭上眼睛浮现的依旧是那个皮肤光滑五官整齐的自。都已经是一个要坐轮椅的人了,漂亮与丑陋又有何妨?拿起镜子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竟还是如此介意。我好害怕看见丑陋的自己,从小到大我是那么爱漂亮的一个女孩,即使整个生命都已被撞击得丑陋不堪、支离破碎,可我的内心对美的追求依然执着。睁开眼睛吧!看看自己吧!无论美丑与否,都该看自己一眼。慢慢地睁开眼睛,一张消瘦苍白的脸,一条从右眉心延伸至发根的红色疤痕非常醒目地凸贴在脑门上,像把原本光滑宽阔的脑门横刀剖开了,又像一条红色的蜈蚣永远停留在上面吮吸血液;右边的面颊明显地留下碎玻璃扎进的痕迹,斑斑点点的印迹触目惊心;鼻子、嘴唇都留下一道缝合后的疤痕。天哪!我看到是怎样的一张脸,漂亮已和我无缘!我想立刻扔了镜子,可握在手中犹如一块磁石紧紧吸附在掌心,更无力从脸上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泪水肆意淌满陌生的脸庞。一个对生命的存在都已不在乎的人,何以面对不再美丽的容颜竟会如此不堪一击,伤心难过?是我对生命还有所留恋,对美还有所憧憬?我不知道!只是和镜中自己对峙的刹那,心如刀割,痛哭流涕。妈妈从我手中拿走了镜子,无言以对。泪湿了会干,心碎了会愈合吗?也许愈合的那天也是我能完全接受自己的一天。何去何从,我不知道,也给不了自己答案,要实施的计划依旧没有放起。
晚上,整个病房又重归宁静。我依然睁着眼在黑暗中独自守候。听着身边两只床位在睡梦中自然地曲膝,轻轻的侧翻身体,这些熟悉的动作对我竟是如此高不可攀。曾经那么简单的动作此刻竟成奢望,曾经拥有的肢体本能竟会如此容易失去,感觉是肉体对我的不负责任,是场严重的背叛,曾经拥有的一切将永远离我而去,拥有时不知珍惜,失去才知可贵。不能翻、不能坐、不能抬,我躺得好累好累。试图抬起腿让身体跟着翻动;用力,用力再用力,可一切都是徒劳,两条腿始终沉重麻木得像两根钉死的铁桩。我恼,我恨,我委屈,我焦躁,许多复杂情绪在异刹那中一股脑儿向我袭来,抓住柜子的右手用力带动整个身体,我翻过来了,我竟能侧睡了,整个身体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一个人在黑暗中享受着车祸以来第一次生命颤动的喜悦。虽然柜子被我拉依了位置,它明显离我的床更紧了,但我总算能靠自己第一次改变睡姿了。妈妈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她总能在熟睡中想起该给我翻身了,该让我排尿了,当妈妈打开病房小灯,转身看见我,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喜悦地惊呼:“呀!文秀能自己翻过身了!”旁边的两只床位也醒了,陪同的家属也跟着坐起,整个小小的病房为我的艰难创举而高兴,甚至在睡眼惺松中为我设计美好明天。可他们都忽视了移位的柜子,妈妈也在暂时的喜悦中相信了我的美好明天。
我的这个翻身动作后来也没有大的突破与改变,必须依靠手的力量,以至后来成了一种习惯,麻木的以为翻身就该是这样,慢慢忽视了腿的存在。多么悲哀,多么无奈。妈妈后来也习惯了我的翻身动作,苦中作乐地说我像只蛤蟆。人毕竟不能总在痛苦中生存,必须在痛苦中寻找快乐,当痛苦成为一种必须每天完成的功课的时候,痛苦也就成了一种习惯,不存在痛苦一说了。可初始的一段时间,我无法面对,对那个翻身的动作也寄予了过高的希望,以为一切都会好转的。就从翻身开始,坐起、站立、行走,美好一切仿佛又离我近了一些,我真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吗?
从住院部转入康复部也快一个多月,高压氧的一个疗程结束后没有继续,似乎疗效也不大,曾经一口一口深深呼吸的氧气没能唤醒我的神经,我的双腿依然在沉睡。躺在床上迎来了我的生日,又迎来了元旦,新年近在眼前。我能让妈妈扶着坐一会了,第一次坐着看这个小小的病房还是有不一样的感觉;眼前的每一张脸都变得生动起来,妈妈的笑容把皱纹挤压得更深了,镜中的自己有了一点生气。虽然我的腰在僵硬中隐隐作痛,可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让疼痛来得更猛烈些,让这样的疼痛传输到我下肢的每个部位,
未完待续 |